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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维崧|我认识的蔡美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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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美彪老师

(1928-2021)



编者按:2021年1月14日,闻名汗青学家蔡美彪老师逝世,在他去世一周年之际,上海古籍出书社蒋维崧老师特撰文追忆与蔡老师的来往。



蒋维崧



第一次见到蔡美彪老师是1982年的4月,我刚从大学毕业,进入上海辞书出书社史地编辑室工作。当时,《中国汗青大辞典》的编纂起步不久,各分卷都在探索试写样稿,认识、顺应辞书体例要求的阶段。编纂处为了加快历程,在上海召开了全书总编以及各分卷主编的调和聚会会议。1982年距今也只是四十年的光阴,但经济发展的水平和观念与今相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仅举一例而言,聚会会议一共约四十余名代表,居然两人一间的标准房都找不到,末了在上海警备区的招待所才落实了房源。条件很一样平常,犹如本日的三星级宾馆。


我们去旁听的是本次聚会会议的闭幕式,末了一天的下战书。出席聚会会议的都是史学界的耆宿大腕,除了总编郑天挺因病于前一年底谢世外,其他干系的头面人物都加入了。聚会会议由编委会副主任梁寒冰主持,各位副总编如吴泽(兼史学史卷主编)、谭其骧(兼汗青地理卷主编)、杨志玖(兼隋唐五代史卷主编)、翁独健(兼民族史卷主编)、蔡美彪(兼辽夏金元史卷主编)都先后发言亮相。轮到蔡老师了,他不慌不忙地说:出席这次聚会会议知道了《汗青大辞典》很紧张,归去以后要跟杨讷、陈高华他们说,抓紧工作。途经南京时,将见到陈得芝他们,又要提及《大百科》(指《中国大百科全书》)很紧张,不能放松。回到北京,见到周良霄他们,又得说《中国通史》很紧张,不能不绝不通到底。蔡老师连续三个“很紧张”,提到的大项目,都有如雷贯耳的名声,一个也不能偏废,这不反映了历经十年大难,学术园地荒凉有待垦植的近况吗?但人才匮乏且有断层之虞,又是不争的实际,学有专长的老专家已有分身乏术、疲于奔命之态,这是应该引起器重的征象。蔡老师讲得既着实又生动幽默,会场附近响起了会心的笑声,四十年后的本日,我每想及此,当时的场景都念念不忘。


闭幕会后的第二年即1983年的春天,《大辞典》的辽夏金元卷在南京大学定稿。主编蔡美彪会同副主编杨讷、周清澍以及南大的陈得芝、邱树森一起做复审、决审的工作。辽夏金元卷的编委有很好的“唯学术是举”的传统,人尽其才,知无不言,不回避争论,但不逞意气。寻求以辞书文体的语言,恰如其分地表述这段汗青的变乱、人物、典章制度的风貌。工作是告急而有序的,氛围是宽松的,各抒己见的。这个团队精良的学术氛围曾频频受到汗青学界同仁的揄扬。兼治隋唐与宋元史的杨志玖老师就很倾慕蔡美彪,如臂使指地指挥如许一支队伍。杨老师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辽金元史卷他们对内有二周(周良霄、周清澍)二陈(陈高华、陈得芝),对外有杨讷,真是干练得很。厥后,连他的门生,唐史学会的会长张国刚都说:元史界大腕不少,比哪一段都不弱。可他们在一起就服蔡美彪!这不正分析蔡公“气场”即品德魅力的强盛么?



蔡老师是幽默的,雅而不谑,闻者莞尔又多开导。我随辞书出书社史地编辑室主任谈宗英去南大加入定稿,看了部分稿子后,与编委会互换意见。蔡老师说:“咱们不说‘指示’,请老谈发表意见,老谈的话,就叫‘发言’。”很天然地就引出了话题。午休时,杨讷讲了些北京戏曲界的“文革”佚事,包罗程砚秋之子“程三公子”程永江出了马虎,托人给姚文元送了一套《四部丛刊》得以免祸等等。旁听者有些吃惊,矫舌而不能下,蔡老师插了一句“这不是‘国朝秘史’么?”众人又都洒笑起来。他似乎勾起思绪,如有所思地又说:“老干部不听话,让红卫兵管。红卫兵不听话,让队伍管。我的词条就很简明。”虽是明白话,却是妙谛不可胜言。


蔡美彪1928年生于天津,1949年毕业于南开大学汗青系。1949-1952年入学北京大学史学研究生部,并兼任助教。1952年起先后在中国科学院学部语言研究所与近代史研究所工作,蔡老师在五十年代即已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是党一手作育起来的高级知识分子。但即便云云,在“文革”年代,他也被诬为“三名三高”封建遗老的孝子贤孙,因而受到打击。1966年运动高潮中,韩儒林在北京陌头遇见“一脸倒霉”的蔡美彪,两人不敢相互招呼而目视以过,可见池鱼之殃为祸非浅矣。


1983年,元史学界在苏州召开了第二届年会。由于会长韩儒林已经去世,各人同等推选蔡老师为新任会长。1988年,第三届年会在四川省金堂县召开。蔡公一到会,即代表理事会成员(他戏称为“蔡氏内阁”)向大会团体辞职。待到聚会会议正式开幕,全领会员都异口同声,同等肯定“蔡氏内阁”做出的贡献。河北大学的孟繁清说:会长是学会的形象代表,须要中外学界公认的学术声望与构造才气,这两点,蔡老师均是无出其右的标记性人物。孟繁清表现无条件地附和“蔡氏内阁”连任。已经调任国家图书馆(北图)副馆长的杨讷则表现支持陈得芝连任副会长,由于陈所在的南京大学汗青系已经有了很好的老中青三级学术梯队,负担了大量的会务,对学会的贡献很大,以是“陈得芝不能下”。终于“蔡氏内阁”不负众望地顺延了一届任期。


金堂是个名气不大的县,在四川经济发展水平位居中游,以是本地干部热情地欢迎元史在这里办会,渴望有助于进步地方着名度,以创造发展的机会。他们朴拙地欢迎与会代表,称为“北京来的中央首长”。蔡老师说:“我们这里没有中央首长。”旋即又当着杨讷面讥讽说:“要说有,也只有杨公一人。”真是趣话双关也!


到1996年,元史学会又在广州、珠海两地举行第四届年会,这时蔡公已年近古稀,又已连任两届会长,同仁们都不能再挽留他了。他也保举陈高华继任会长。这时正是香港回归的前夕,他套用了盛行语说:“我们也是安稳过渡,顺遂交接。”同仁们都笑了起来,并团体鼓掌,向他表现了由衷的敬意。



到2005年,我奉命“实际上主政《中华文史论丛》”,几年后竟浪得“以广博而认真著称”的浮名。饮水思源,不能不念叨蔡公为首的元史界学者的鼎力大举支持。无论蔡公本人照旧二周二陈一杨都有多篇宏文在规复刊号出书的《中华文史论丛》(下简称《论丛》)上发表,大壮了刊物的声威。2007年,我故意为即将到来的蔡公八十大寿庆生,遂构造了一组蒙元史的文章,预计在2008年第二期发表。蔡公本身则有文章《叶尼塞州蒙古长牌再释》刊出,这是他后期学术生活的力作,文长一万五千余字,观察长牌引文而溯其源流,对牌面的蒙古字重加译释,并对有贰言的汉译“按答奚”一词作了新的表明。只管已经耄耋之年,他的探索步调没有克制,而且视野更加开阔,感觉依然敏锐,思辨活泼,逻辑缜密,这些均是长寿的瑞兆!蔡公也不轻蔑小标题的办理,2009年,他寄来《罟罟冠一解》的短文,并谦善地问道:“可否作为贵刊的补白?”真使人有泰山不弃涓埃方成其大的感觉。


2008年,蔡老师八十大寿。他的已经毕业的博士生田澍筹谋在兰州为他庆生,约请他和夫人一起出席,并和代表们结伴沿张掖、武威抵敦煌,观察丝绸之路沿线民风舆情,蔡老师不忍拂门生的盛意,便应允了,并电话告诉了南京的陈得芝,也感谢南各人生刘迎胜等人的着力奔走,并对陈说:“你帮我做八十,未来我帮你做九十!”蔡公大陈得芝五岁,诚能云云,则蔡老师届时已是年近期颐的百岁寿星了,陈得芝固然说:“那就更好了!”


蔡老师也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田澍的筹划,并约请我在会上发言。我固然一诺无辞。我想到蔡公提及的人生感悟:“到了八十岁,就要像少先队员那样,‘时候准备着’!”蔡公的豪放,既爱惜生命的难过,从不作无谓的虚度,又不畏惧早晚会到来的死神的到临,固然是无奈的但并不是悲观的,这才是“不以一己之利为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的高尚人生田地呵。我在蔡公寿庆大会上就是承袭着他的这种人生态度作的发挥,得到了与会者的掌声。这个掌声代表着各人对蔡公康健长寿的衷心祝福。


固然终极因年岁已高,蔡老师夫妇都没有远赴兰州、敦煌,但他们享受了年轻人祝寿的真情。蔡老师喜好和年轻的一代在一起,感受年轻人的活力。老年的他常说 “从小蔡到老蔡,再到蔡老”,就是一生的标记,他似乎在琢磨本身人生轨迹的开导。有次谈起年岁,我是1947年出生的,时已年近七十,有卸任交班回归林泉之念。蔡老师立刻提起语言学泰斗吕叔湘。吕老1904年出生,1996年时已九十二岁高龄,听蔡美彪说年近七十,立刻接口:“七十?年轻,年轻!”蔡老师用这个例子对我作了无言的推动。又有我的同事胡文波,1983年出生,2008年进社时便作为《论丛》编辑交班人加以作育。蔡老师见他年轻有为,问他几岁了,小胡固然不敢托大,答曰:“我还小,三十。”蔡公说:“三十也不小了,项羽死时就已三十了。”一个七十,还言“年轻”,一个三十,却说“也不小了”,这不是因势利导的因人立言么?



蔡老师博闻强记,爱好广泛,又好学不倦,深图远虑。以是他能继范文澜遗志,领众完成《中国通史》的续修,又能在辽金元史研究,蒙古语文以及八思巴蒙古字碑刻文献证补史事等方面做出巨大的贡献。他器重根本练习,由博返约,闻一知十,而不急于求成,不要求门生快出结果。他喜好京剧,八十年代,北京菊坛有新老程(砚秋)派之争,他是倾向于老程派即赵荣琛的演出风格的。他说赵荣琛“是赵朴初的老弟”,有文化。言下之意,以翰林之后寄迹梨园,才有更大的提升空间,有发展程派艺术的潜力。有次谈到《壮盛春秋》系列的《乱楚宫》《战樊城》等戏,讲到楚平王听信佞臣费无极诽语,冤杀伍子胥父、兄因而引发楚国内乱?之事。他说,费即鲁国鄪邑,音读bi, 不读fei。程砚秋读对了而梅兰芳读错了。我厥后查书,知道《汉书·五行志中之下》颜师古有注,鄪当读秘。蔡老师说得对,程砚秋没读错。


蔡老师多次对我说“你跟我们这些人(指他的元史圈的偕行)都很认识”。我确实从以蔡公为首的元史界先辈处得到很多教益,《论丛》复刊过程中更得到了莫大的支持,这是我和本日的《论丛》编辑以及以后的继任者应该铭刻不忘的,没有他们(包罗其他范畴作者)的支持就没有《论丛》本日的声望。一个品牌的创建并被社会公认,岂是一挥而就的事!依照杨讷老师的说法,除了二周(周良霄、周清澍)更靠近蔡公年岁外,陈得芝、杨讷、陈高华比蔡老师小了半辈的年岁,约七八岁吧。在新旧政权嬗变瓜代、剧烈动荡之际,七八年中有很多机会倏忽到临大概稍纵即逝,一大批精英学者离乡背井去了台湾乃至外国,关乎到一些学科的生死继绝,人才队伍有流失、生存与重修的种种大概。蔡老师的荣幸是南开大学本科毕业后,没有停顿,快马加鞭地又成为了北京大学史学所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又进入学部所属语言研究所与近代史研究所工作。先是跟随语言学先辈罗常培开始了对八思巴蒙古字译写的汉语言资料的研究。1953年又转而帮忙范文澜编写多卷本《中国通史》。与这些学富五车的先辈旦夕相处,亲炙耳提面命的膏火,是千载一时的求之而不得的殊胜因缘,以是蔡公的学殖根基要胜于年岁上仅小半辈的二陈一杨。固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二陈一杨诸君均有本身突出的独到之处为蔡公所激赏,但从综合素养上言,蔡公的资历、职位、看法、才气,以致气质等等都是略高一筹的,而蔡公又能融合诸君所长,各使其能,这大概就是各人可以或许恒久连合在他附近的缘故原由之一吧。


前文已述蔡美彪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入党的党员。业内有不少人知道,当年近代史研究所党构造对蔡美彪入党申请作表决时,范老没有举手表现同意。1986年,我曾向蔡公的近代史研究所同事周良霄求证,周老师直言确有此事。周老师又说,“范总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所言之“恶”,并非该字的本义,这不言而明。范老长蔡美彪三十五岁,已经养成不苟言笑的贤能方正遗风。而蔡美彪生性幽默幽默,大概范老一时不能顺应蔡氏的直言无忌吧?范老从前执教于南开学校与北京大学,而蔡美彪正是这两所学校种植的“桃李”,范、蔡之间是真有师弟之谊的,范老岂有不知“和氏之璧出于璞石”之理?他正按照本身延安养成的共产党人理念在严格要求蔡美彪呵!范总是“九大”以后不久的1969年7月去世的,几十年后的究竟证明,可以或许不负范老遗愿,挑起大梁,完成《中国通史》皇皇巨著重任者,就是蔡美彪!受延安作风熏陶的范文澜,金针度人,传授了蔡美彪史学的史识与史才,更紧张的是史德,蔡美彪饰甲厎兵,带领周良霄诸人,以金石可镂的勇气修史,终于完成了数代人期盼的一通到底的《中国通史》,这是值得范文澜、蔡美彪师生自满的一大贡献,将与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班固、班昭兄妹诸前贤的修史韵事媲美而传诵于后代!


蔡老师夫人胡文彦女史是他南开大学汗青系同砚。大学毕业后,蔡公负笈北大,蔡夫人也在北京任职,曾在高等辅导出书社当编辑,末了以副编审荣休。我虽与她缘悭一面,但通过电话,蔡夫人已是一口京片子,无津沽故乡口音了。蔡公早慧,只是两人没有后代。蔡夫人不善家政,全部巨细变乱都得蔡公打理,蔡公不以为忤,多次的宴饮聚会会议场所,我从未听到蔡公一句怨言,也没有自我讥讽之语。像他那样的荣誉学部委员,手上有做不完的事,谁不知道时间的金贵,却不能不为照顾夫人而分心,这是稀有的。只是蔡公依然如磐石般地从容淡定,按部就班,著述则不绝问世,没有高尚超脱的田地,是根本做不到的。


大概是2015年,蔡夫人去世了。年岁渐高以后,夫妻总有先后驾鹤归去的那一天。当一方大限真的到来时,留给另一方的伤痛究竟是铭肌镂骨的。周良霄夫人顾菊英女史也是近代史研究所的同事,她告诉我,当时蔡老师“泪如泉涌”,“从来没见老蔡如许伤心的样子”!这使我想起辛亥先烈林觉民《别妻书》所说,知道妻子不能蒙受丧夫之痛,而甘心让妻子先死,本身来承悼亡之痛,这个原理是相通的。过了一年,蔡老师抚慰地告诉我,他已完成了夫人的两个遗愿:一是将她的骨灰撒入海河流域,这是她发展的地方;二是向母校南开大学捐资两百万元,设立胡文彦个人资助在校贫困精良女门生的助学金。每年动息不动本,以两百万元存款的利钱六万元,资助十名女门生每月五百元的膳费。以本日的国内食品代价论,五百元每月一人的补贴无疑是不敷的,即便在天津如许的物价安稳地区,又是学校食堂,也是云云。只是蔡夫人已经竭尽了努力,她一个出书社的退休员工,能有多少养老金呢?这个捐资两百万元必是在蔡老师的努力支持下才凑足的。蔡老师是荣誉学部委员有工资并有稿费,但他交游广阔,一直又好客,乐于公益,不会有多大的积贮。在那些富人们看来,并不起眼的戋戋两百万元之数,倒真是动了他们夫妇筋骨的不小数字了!只是我们可以说,这两百万元中的每一元钱都是来之不易的劳动所得,都是干干净净的。如今我们只有祈祷国家经济安稳发展,物价稳固,钱能值钱,银行不再降息,使蔡公夫妇的助学基金能恒久运转下去,使更多的南开女门生可以或许沾恩。她们将来追念这段在校的履历时,大概会想起蔡公夫妇,“他们没有多大的产业,无力更多地资助我们。但他们使我们在修业的几年里,不必为每天的三顿饭而担心了”。这大概是蔡公夫妇泉下的心愿吧?


谨以此文追思蔡美彪老师。



·END·


本文首发于《汹涌消息·上海书评》,欢迎点击下载“汹涌消息”app订阅。点击左下方“阅读原文”访问《上海书评》主页(shrb.thepaper.cn)。


来源:http://mp.weixin.qq.com/s?src=11×tamp=1642141807&ver=3557&signature=qGypkibeeipfySzIoX6Q9W*gRj5-4e93*v8v-A6ar-jQY0oU60rYzO0ijiW1XNBoDVgpBM0LamxXhampLB4utHcAqoQTlqzl-wW5rkVqYG3G7ulnRhWyPcxsYtTMqvs0&ne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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